“真的没事吗,你脸色好差。”惠子看了眼空荡的屋子,深深地叹气。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铃音正在快速地枯萎,连呼吸都勉强了。
    铃音眨了几下眼睛,觉得惠子的声音好遥远,像是从天边传来的。过了一会,她才笑着摇头,回答:“没关系的,我只是没睡好。”
    实际上,铃音总是很困倦。坐在缘侧的时候,她靠在廊柱上,迷迷糊糊地睡觉。但很快,如果有什么声响,她就会立马醒过来,确认声音的来源。天气很好,这样的睡眠并没有让她生病,反而给了她相对来说比屋内更舒适的睡眠。阳光洒在身上,是暖的。
    这样的生活,似乎持续了很长时间。铃音不记得具体的时间,但知道天气越来越热了,穿的衣服也越来越单薄。远处传来孩子嬉闹的声音,好像在比谁游得更远。
    夏天来了啊。
    铃音闭上眼睛,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她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任何牵挂的人,但哪怕这样,她也还是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能够感受到季节的变换。
    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她立刻睁开眼睛,想知道是谁走了过来。但其实想想也知道,不会有什么人来找她。大概是惠子吧,来看看她有没有吃饭。
    铃音靠在廊柱上,无精打采地看向院子,眼前的人一步步地朝她走了过来。迎着光线,她看不大清,眼前一片模糊。
    不是惠子,这个人个子要高很多。铃音意识到这点,用力地揉了下眼睛,想看清楚到底是谁。
    “铃音。”
    铃音听到了波澜无惊的声音。那声音在喊她的名字。她诧异地放下手,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脸。
    第44章
    铃音眨了几下眼睛,面前的人离她只有几步远的距离,替她遮住了稍微有些刺眼的光线。她仰着头,惊讶地说出了眼前人的名字:“富冈先生……”
    富冈先生,为什么会在这里?
    铃音心中再次涌上类似不安的情绪。她完全不知道鬼杀队的情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猜测。富冈先生是来抓她的吗,因为她和严胜的关系?她有点害怕,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声音是抖的,“您,您怎么在这?”
    说完这话,铃音意识到了富冈先生的变化。他看上去很累,风尘仆仆的,头发也短了很多。最让她惊讶的是,他的右手……
    富冈先生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他低头看着她,眉眼间带着疲惫神色,但眼睛很亮。他的眼神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然后,他轻声对她说:“找到你了。”
    这句话让铃音呆立原地。富冈先生在找她?但为什么要找她,她完全不知道原因。而且,他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她应该没有告诉任何人才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
    到底找了多长时间,富冈义勇也记不清了。他找了很多地方,每一所房子都要确认居住人的身份。当然,也有不少人认为他心怀不轨,对他抱有怀疑态度,用类似鄙夷的眼神看他。
    在这所海边小镇,他照旧询问有没有最近一年住进来的人,很快得到了答案。指路人说那是一对夫妻,只是这几个月不知道那丈夫去哪里了。他心中一动,几乎立刻就确定了那对夫妻的身份。
    义勇根据指路人的描述一路找过来,站在门口,看到了他要寻找的人。
    她瘦了很多,天气越来越热,单薄的衣服显得她更加纤瘦了。她蜷缩在廊柱旁,看上去十分不安。他朝她走去,脚步声让她睁开了眼睛。她神色迷茫,愣了一会,好像压根不记得他是谁了。
    义勇深呼吸几下,竭力克制自己的声音。他能感受到自己胸膛里心脏跳动的幅度,太快了,让他有些不适应。
    他找了太长时间,要找的人就这么出现在眼前,他甚至有些恍惚,不知道眼前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他害怕这是他的幻觉,直到她认出他,他才松了口气。
    太好了,终于找到她了。
    义勇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跟以前比,憔悴太多了。丈夫离她远去,她忧思过度,迅速地枯萎了下去。但她似乎又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照他推测,也许从黑死牟离开那天起,她就一直坐在这里等待着。
    她就是这样的人,哪怕心里已经接受了这些对她来说无比残忍的事实,却还是选择等待,也许呢,也许会出现奇迹呢?
    她见到他,似乎有些害怕,竟然一直往后缩。这个动作刺痛了义勇的心。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害怕他,他只是来找她,仅此而已。她用发着抖的声音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觉得,这完全没有解释的必要。
    就像太阳会从东方升起,西方落下一样,这不是一件需要解释的事。没有人会问“太阳为什么会升起”这样的问题。
    他要找她,要找到她,要来到她身边,就像人一定要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和普通。
    不需要任何的理由。他应该这样做,必须这样做。所以,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铃音不知道富冈先生为什么不回答她刚刚问出的话。这时候,她觉得也许富冈先生不是来抓她的,他对她一直都很好,她认为他不会做对她不好的事。这种天然的信任驱使她再次抬头,看向十分平静的富冈先生,小声说:“您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吗,我去给您泡茶。”
    提到泡茶这件事,铃音寂静的心再次泛起熟悉的疼痛感。从她遇到严胜起,就一直为他泡茶。她以为这件事会永远持续下去,但现在,她仍旧泡茶,却不是给严胜喝的。
    无论做什么事,铃音都会想到严胜。她跟他寸步不离,却骤然分别,疼痛驻扎心间,如影随形。她已经习惯了,失落感却还是会涌上心头。
    铃音很快把茶泡好了。她看向仍旧站在外面,没有进来的富冈先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您进来坐吧,不要站在外面了。”
    富冈先生脱了鞋子,有些拘谨地坐下了。他没有喝茶,目光停留在她露出的手腕上。铃音把手缩回了宽大的袖子里,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腕瘦得腕骨都突出来了。
    富冈先生碰了一下茶杯,似乎在感受上面的温度。接着,他轻声说了句“谢谢”。
    离得近了,铃音看清了许久未见的富冈先生。他看上去比之前要柔软一些,最起码表情不再那么冷硬了。头发短了很多,她看向他空荡荡的右手腕,知道是因为没有了右手,绑头发不方便才这样的。
    他看上去很疲惫,而且,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她从未如此直观地看到这样的伤痕,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情绪。
    是病刚好,就来找她了吗?铃音不由得这么推测。要是以前,她会觉得这样的想法是自作多情,毕竟也有顺便路过的可能性。但一切的表现都告诉她,他是专门来找她的,而且找了很长时间,所以才会这么疲惫。
    这些事实,让铃音心中涌起类似感激的情感。富冈先生还记得她,担心她,这对她来说是一份巨大的善意。
    “你,过得好吗?”富冈先生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铃音跟他对视一眼,下意识低下了头。她对这种眼神已经很熟悉了,好像稍微明白了一点其中的含义。
    过得好吗?富冈先生上次,也问了这样的问题。上次她说过得还不错,但这次,明显是过得很不好了。但她不想说这样的话,只是把问题抛了回去,“您呢,过得好吗?”
    哪怕低着头,铃音也还是能察觉到富冈先生的视线。他在看她,不,盯着看更为准确一点,这让她心存疑虑。
    过了一会,她才听到了他的回答,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之前,我受了点伤,昏迷了一段时间。所以现在才找到你。”
    现在才找到你。
    这句话的含义,让铃音愣住了。她不知道富冈先生用多长时间才找到她,但不用思考就知道,过程是很艰辛的,因为根本没有人知道她住在这里。
    这个认知让铃音抬起头,看向了一旁的富冈先生。他这样疲惫,劳累,昏迷刚醒就来找她,还没了一只手,一定吃了很多苦。
    富冈先生没有移开眼神,她却偏过头去,声音比刚才还要轻,带着困惑,“您为什么,要找我?”
    “铃音。”富冈先生再次喊了她的名字。他深呼吸几下,似乎在思考措辞。过了一会,他才继续说:“跟我走,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
    铃音想也不想,就摇了头。她不想离开这,因为这里有严胜生活过的痕迹。她看向屋内的棋盘,严胜看了一半的书,这都是严胜留给她的。哪怕时间越长,这些痕迹就越淡,她也还是不想离开。
    她只是想留在严胜身边,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但显然,她得不到。或者说,她曾经拥有过梦寐以求的生活,却在不久前失去了得到这些的资格。
    “我不会离开的。”铃音终于能开口解释了。她维持着刚刚的姿势,声音很轻,“我只想在这里,平静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