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等心性,”他看着她的眼睛,“远比解十道鸡兔同笼珍贵。”
    温暖呆呆地看着他,“张白圭。”
    “嗯?”
    “你真好。”
    她跳下椅子,下意识又想扑过去抱他,但想起昨天他脸红到脖子的样子,硬生生刹住车。改成用力拍拍他的肩。
    “以后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宣布,“比小美还好。”
    张白圭失笑,那笑容干净明亮,驱散了所有属于小古板的严肃。
    他说:“荣幸之至。”
    电子钟跳到22:08的时候,张白圭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已近亥时正了。”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单薄的衣服,说:“我该回了。”
    温暖正沉浸在我朋友是学神的兴奋中,闻言立刻拉住他袖子:“再待一会儿嘛,你还没看完四年级下册呢。”
    张白圭无奈:“明日亦可。”
    “那说好了,明天你还来,我去接你。”
    “……好。”
    温暖这才松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哒哒哒跑到书柜前。
    她踮着脚,从第四层抱下一摞书,又蹲下从抽屉里翻找。
    最后堆在张白圭面前的,是一座小山:一二三四年级数学练习册(全)。一盒十二支不同颜色的圆珠笔。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银色的小方块,计算器。
    “这些送你。”温暖笑道:“反正这些练习册我都不做了,太多了,送你练习。”
    她嘟着嘴,苦恼道:“我爸爸买练习册可凶了,一买就是一整套,我做不完,根本做不完,然后他还要叹气,说这些题多好,你怎么就不做呢?”
    太恐怖了,那么那么多的练习题,她怎么做得完。每次她才填几页,然后就发现,书桌上又出现了新的练习题,每次她看见了,就当做没有看见。没看见就当做不知道。
    还好,爸爸买归买,没有逼着她做。
    张白圭没有立刻接过。他站起身,后退半步,竟是端端正正地、对着温暖躬身一揖,这是学子对授业师的礼节。
    “小娘子以智慧相赠,白圭愧领。此间学问,必珍之重之,不负所托。”
    温暖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想扶他:“你、你干嘛呀,就是几本练习册而已。”
    “不止是练习册。”张白圭直起身,目光灼灼,“是另一个世界的门。”
    他这才珍而重之地接过那摞书。
    这些在后世孩子眼中做不完的负担、用不完的笔,在他这里,是珍宝。是另一个世界的智慧,是能让大明蒙童学得更轻松的可能,是她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抱紧那摞书,郑重地说:“多谢。”
    温暖脸颊泛红,很是不好意思,就握住手串,金光开始泛起,送张白圭回去古代。
    在身影彻底模糊前,张白圭忽然问:“明日,我可否辰时来?白日光线好,宜读书。”
    “好啊。”温暖用力点头,“我明天一整天都在家,赵姨下午才来。”
    “那便说定了。”
    “嗯,说定了。”
    金光收拢,人影消失。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温暖站在原地,看着张白圭刚才坐过的椅子。桌上还摊着数学练习册,上面有他工整的笔迹。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心里暖洋洋的。。。。。
    另一端,明代卧房,张白圭抱着那摞书,落在自己的房间里,烛光昏暗,与刚才的明亮恍如隔世。
    他将书放在书案上,先拿起那个计算器,银色的小方块,屏幕是黑的。他按照温暖刚才教的,按5,按+,按3,按=,结果出现了8。
    他心微动,又试了乘法、除法……全部瞬间出结果。
    他放下计算器,拂过数学练习册光滑的封面。那些清晰的例题、循序渐进的编排,与他所学晦涩的《九章算术》如此不同。
    一个微小而清晰的念头,在明亮的数学思维和沉重的书墙震撼交织中,破土而出:
    “若将鸡兔同笼的代数解法,与《九章算术》的例题并置,编成一本薄薄的《算学启蒙新编》,先给族中蒙童试用。”
    他提笔,在纸上郑重写下这行字。这不是圣贤典籍的摘抄,而是他为自己立下第一个超越时代的志向。
    从宏大愿景,落笔于一个可操作微小的起点。这个认知,让他十岁的心脏,在寂静的夏夜里,跳得沉稳而有力。
    窗外,雨彻底停了。一轮残月破云而出,清辉洒进窗棂。
    张白圭走到窗边,看着那轮明月,轻声自语:“温暖,你所在之世,真好。”
    不是羡慕,是向往。
    向往那个能让一个数学不好、有点憨萌、却心性纯良的孩子,依然被温柔对待、依然拥有满墙书籍、依然相信行行出状元的世界。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大明,也有一天能这样。
    月光洒在书案上,照亮那摞彩色封面的练习册,照亮银色计算器,照亮他眼中逐渐坚定的光。
    这一夜,十岁的张白圭第一次明确地知道,他不仅要读书,要科举,要光耀门楣。
    他还要改变一些东西。用他从五百年后,一个叫温暖的小娘子那里,学来的、看似简单却重若千钧的智慧。
    而时空的另一端,温暖关掉台灯,爬上床。手腕上的沉香手串在黑暗中泛起极微弱温暖的金光。
    她握着它,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我们明天见。
    月光穿过现代公寓的玻璃窗,洒在她熟睡的脸上。
    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通明。
    窗内,两个孩子,一个在明代,一个在现代。
    一个在烛光下翻阅数学练习册,眼中燃烧着改变世界的火种。
    一个在梦中呢喃:“张白圭,真的好厉害啊。”
    而这,只是他们漫长故事里,一个普通的、却注定不平凡的夏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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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见。
    第15章 辰时之约
    今日天未亮,张白圭就醒了。这一晚,他根本就没怎么睡。脑子里全是温小娘子那个后世所学之物,最后索性爬起来,就着残烛又把那几页数学练习册看了一遍。
    此刻,窗外天色将明未明,张府里已经响起了细碎的动静。下人们洒扫庭院的洒水声,厨房升起炊烟的柴火噼啪,远处街巷传来的零星鸡鸣犬吠。
    一切如常,除了张白圭心里那点微末的期待,而这份期待,却让他对镜整衣三回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月白色的细棉直裰,是母亲上月新做的,只在年节或见客时才穿。今早他特意从箱底翻出来,连腰间束的丝绦都换了条新的,青玉色的,衬得整个人清朗挺拔。头发也束得比平日更仔细,一根碎发都没落下。
    他对着铜镜里那个过分郑重的自己,难得有些赧然,“我不过是去友人家做客。”
    虽然那友人家,在五百年后。一切都妥当后,他起身去母亲房中请安。
    赵氏刚起身,正由丫鬟伺候着梳头。见他穿戴整齐地进来,有些讶异地问道:“圭儿今日这般早?”
    张白圭躬身行礼道:“母亲安好。孩儿今日欲闭门精读《尚书》,今日恐有所得,茶水点心不必送,我精读完再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他平日也常如此,一读书就废寝忘食。
    赵氏果然不疑,只柔声叮嘱:“读书要紧,但是身子也要紧。记得午膳要吃。”
    张白圭道:“是的,母亲。”
    章白圭从母亲房中退出来时,脚步轻快了几分,面带微笑。回到书房,掩好门,然后他坐在书案后等候。
    书案上摊着《尚书》,朱笔搁在一旁,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辰时了,温小娘子会来吗?什么时候来?
    他这个念头刚起,书房中央的空气忽然微微荡漾起来。一圈圈金色的涟漪凭空浮现,逐渐扩大。
    张白圭见状,知道是温小娘子来,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金光中,一个身影由虚变实。温暖穿着浅粉色的短袖t恤和牛仔背带裤,头发梳成利落的马尾,小脸红扑扑的,双眼明亮。
    她稳稳落地,看见站在书案前的张白圭,咧嘴笑了:“早啊,张白圭,我定了闹钟,六点半就起了,然后我就过来找你了。”
    她得意地晃晃脑袋,马尾辫划出一道活泼的弧线。
    张白圭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总是这样,浑身都是很精神的样子。
    他温声回应:“早。”
    “走吧,”温暖很自然地伸出手,“我们去我家,今天说好要教你拼音的。”
    张白圭看着那只伸过来的小手,犹豫了一瞬,到底没去握,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温暖也不在意,收回手,握住自己腕间的手串。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抓住了张白圭的衣袖。
    “抓紧啦,三、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