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沓拼音稿纸。稿纸最上面,是温暖那天画的,卡通版张白圭,大头,小身子,眼睛画得特别大,旁边还用粉色笔写着张小古板。
    他盯着那张画看了好一会儿,轻轻笑了,然后他翻到稿纸背面,提笔写下:“嘉靖十四年,七月十一日,见桥头小妹妹,腕系枯草,眼望糖人,心中难受。”
    他在心中难受几字停顿良久才继续写:“往日读圣贤书,知达则兼济天下,常想:何时为达 ?中举?进士?入阁?”
    “今方知,达不在位高低,在眼睁开。”
    “我看见了她,我便已是达者。故从明日始,当行三事。”
    “察荆州府近年田赋、人口册,解民生实况。”
    “问温暖,后世如何救孤贫,非给钱之法,乃立制之策。”
    “拼音启蒙书加紧编成,先从族中佃户子女试授。”
    写罢,他搁笔,对窗外月光轻声说:“温暖,谢谢你让我睁开眼。”
    吹熄蜡烛前,他对着月光轻声说:“温暖,晚安。”
    现代,北京,深夜十一点半,温暖抱着沉香手串,沉沉睡去。
    梦里,她坐在旋转木马上,粉色独角兽一上一下。她对着木马下面挥手,喊:“张白圭,你也上来呀。”
    下面的人群里,月白直裰的少年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却摇摇头,指指身后,那里隐约有桥洞、枯草、糖人摊子的模糊影子。
    明代,荆州,同一片月光下,张白圭躺在硬木板床上,呼吸均匀。
    他梦见自己站在石桥边,手里拿着一支巨大的彩虹糖人,糖人那么亮,把整个桥洞都照亮了。
    他把糖人递给那个系枯草的女童。女童接过,舔了一口,抬起头冲他笑,那张脸,却忽然变成了温暖。
    温暖抱着糖人,却哭了:“这个妹妹好可怜。”然后糖人融化,变成彩虹色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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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手机
    周日清晨七点。
    温暖抱着枕头在床上滚了三圈,忽然弹坐起来:“完了完了,张白圭。”
    她手忙脚乱跳下床,抓起床头柜上的沉香手串,就闭上眼睛拼命想:“对不起对不起我来了我来了。”
    金光微闪,她屁股墩落在地上,晨光透过窗纸,把书房染成暖黄色。张白圭正坐在书案前,听到动静抬起头。
    温暖正捂着摔疼的屁股龇牙咧嘴,头发睡得乱糟糟,睡衣上印着的卡通恐龙正对着他张牙舞爪。
    “呃,早、早上好?”温暖有点心虚地举手打招呼。
    张白圭看着眼前这个一看就知道是刚被从被窝里出来的世外高人,眼中掠过笑意,但很快抿成得体的笑容。
    “早。”他放下手中的笔,温暖眼尖地看见,他面前摊开的不是什么四书五经,而是一幅糖人图?
    金黄色的糖浆线条,勾勒出一只美丽的蝴蝶。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愿天下孩童皆得糖人甜。”
    温暖愣住了。
    张白圭不动声色地合上画纸,起身作揖:“温暖小娘子驾临,有失远迎。”
    “别别别,”温暖冲过去按住他作揖的手,“你别这么正经,我、我是来道歉的。”
    她低着头,小声道:“昨天,我爸爸妈妈突然说要带我去欢乐谷,我玩疯了就把你给忘记了,晚上回来太累直接睡着了,我不是故意放你鸽子的。”
    张白圭看着她快埋到胸口的脑袋,还有那头乱翘的呆毛,嘴角微微扬起。
    “无妨。昨日我一好友拉我去茶楼,听了半日《三国》,倒也热闹。说书先生讲到赵子龙七进七出时,楼下茶客的喝彩声,险些掀了屋顶。”
    这是真话,但隐去了他等待的半日,和桥头看见的一切。
    温暖猛地抬头:“真的?我没有看过三国,但是我知道诸葛亮,他可厉害了。”
    “是的,”张白圭含笑点头,熟练地转移话题,“你昨日玩得开心?”
    “开心,超级开心。”温暖瞬间活过来,手舞足蹈,“我坐了过山车,那么高,唰地冲下来,还有旋转木马,冰淇淋有这么大。”
    她比划着一个夸张的圆。
    张白圭耐心听着,等她比划完了,才轻声问:“那冰淇淋是何滋味?”
    “甜的、凉的,有彩虹的颜色。”温暖眼睛一转,抓住他的手,“走走,去我家,我给你看照片,我还有还有魔法宝盒要给你看。”
    她的手心温热,张白圭耳根微红,但没挣开。
    回到现代卧室,温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捧到张白圭面前。
    “看,这就是手机。”
    张白圭接过,黑色长方板,光滑如镜,映出他略带困惑的脸。
    他翻来覆去地看,“此物如何用?”
    “这样。”温暖凑过去,手指在屏幕上一划,屏幕亮了。壁纸是她和爸爸妈妈在游乐园门口的合照,三个人笑得那么的开心,背景是五彩斑斓的欢乐谷大门。
    张白圭被惊到了,就算是他见识过了温暖家的各种电器,大大地涨了见识,但是这个还是让他更为惊讶。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问道:“此乃画影图形?为何如此逼真?颜色为何这般鲜亮?”
    他抬头看温暖,又低头看屏幕,如此反复三次。
    “这叫拍照。”温暖得意地点开相册,“你看,这是我坐过山车时爸爸拍的。”
    她点开一段视频,风声呼啸,镜头剧烈摇晃,温暖的笑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啊啊啊——好好玩——”
    张白圭被吓到,直后仰,仿佛那过山车真要冲出琉璃板撞向他。他下意识伸手去挡。
    视频播完,屏幕暗下去,房里安静了三秒。
    张白圭缓缓放下手,深吸一口气:“动的?此非画,乃留影复现?”
    “对呀,录像。”温暖又点开另一段,“看这个,旋转木马。”
    音乐叮咚,木马上下起伏。温暖坐在粉色独角兽上,回头冲镜头挥手:“爸爸——妈妈——”
    阳光穿过彩色玻璃顶棚,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张白圭这次凑得很近,仔细看那些光,看温暖飞扬的头发,看她笑得开心。
    他喃喃,“此术可比吴道子,不,犹胜吴道子。吴道子画人如生,亦不能令其动,令其笑,令其……”令其如此鲜活。
    他忽然想起昨日桥头那个女童。如果他也有此物,是不是也能把她的样子留下来?把她望着糖人摊的眼神留下来?
    “还能自己拍自己呢。”温暖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她切换到前置摄像头,屏幕里立刻出现两张脸,温暖的圆脸笑得灿烂,张白圭的脸在旁边,因为靠得太近而略显僵硬。
    “看,我们俩。”温暖把手机举高,“笑一个,一二三——”
    “等等,我……”
    “茄子。”
    咔嚓,照片定格。温暖笑得傻兮兮的,张白圭表情僵硬,但眼神里满是来不及收起的惊讶。背景是温暖的粉色书桌。
    人类历史上第一张跨时空合照,诞生得如此草率。
    温暖美滋滋地欣赏:“好看,我要存起来。”
    张白圭看着屏幕上并排的两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个让温暖愣住的问题:
    “温暖,此物可能将此刻,永存?”
    “当然能呀。”温暖理所当然,“存在手机里,只要不删,永远都在。”
    “永远,那若有一日,你我不得再见……”
    “哎呀不会的。”温暖打断他,把手机塞进他手里,“你想来就来嘛,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你看,我教你用。”
    她握住张白圭的手指,点在屏幕上:“这样滑,这样点,这里是相册,这里可以写字……”
    张白圭任由她摆布,目光却落在她脸上。
    永远,这个词太沉重,太奢侈。
    他读过的所有圣贤书,都没有教过如何留住一个五百年后的永远。但他没说,只是轻轻点头:“嗯,永远。”
    教学持续了一刻钟。张白圭学会了基本操作,甚至还用拼音备忘录写了一句话:“今晨与温暖学习手机,很神奇。”
    张白圭忽然想起什么,指着手机问道:“此物便是你说的千里传音、千里相见之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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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今日,可否带我出去
    “是呀,”温暖切换到一个绿色图标,“你看,这里就可以打电话,就是隔着多远都能说话。”
    她熟练地输入家里座机号码,按下拨号键,然后将手机贴到张白圭耳边。
    “嘟……嘟……”
    规律的等待音从那个小方块里传来。张白圭身体微微僵住,屏住呼吸。
    突然,客厅里传来清脆的铃声。温暖跳起来:“快去接。”
    张白圭快步走到客厅,看着那个不断鸣响的白色话机,犹豫一瞬,学着温暖之前的样子,拿起听筒贴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