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拉着张白圭下车。
    张白圭站在福利院门口,看着那扇铁门。他想起荆州那些孤儿待的地方,桥洞、破庙、街角。
    这里,有滑梯,有秋千,有花坛。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温暖回头看他:“怎么了?”
    张白圭摇摇头:“没什么。”
    但他心里在想:这一步,荆州的孩子,走了一辈子也没走到。
    铁门开着,没有人拦,他慢慢走进去,院子里,那几个孩子还在玩。一个扎着两条小辫的女孩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们:“你们是谁呀?”
    温暖蹲下来:“我叫温暖,你叫什么?”
    “我叫朵朵。”
    “朵朵,好好听的名字。你在玩什么?”
    朵朵指指花坛边蹲着的两个女孩:“我们在挖宝藏,挖到了好多石头,都是宝石。”
    温暖凑过去看:“哇,这个红色的肯定是红宝石,这个透明的是钻石,你发财了呀。”
    朵朵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当然,你要好好收着,以后能换好多冰淇淋。”
    朵朵用力点头,把石头小心地装进口袋里。
    张白圭站在旁边,看着朵朵。她穿着粉红色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扎着小辫,系着两个小蝴蝶结。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缺了两颗门牙。和温暖笑的时候,有点像。
    朵朵歪着头看张白圭:“这个大哥哥为什么不说话?”
    温暖也看他。
    张白圭也蹲了下来:“你挖到的宝石,能给我看看吗?”
    朵朵眼睛亮了,跑回花坛边,捧了一把小石头过来。
    “你看。”她把石头摊在手心里,“这个是红色的,这个是透明的,这个是我觉得这个是钻石。”
    张白圭认真地看着那些石头,就是普通的石子。但他点点头:“很漂亮。”
    朵朵笑得更开心了。
    章月雅走进楼里,和一位穿浅蓝色衣服的阿姨说话。
    阿姨姓刘,是这里的保育员,干了十几年了。
    张白圭站在旁边听。
    刘阿姨说:“这个点来的孩子,什么情况的都有。有的送过来的时候才几个月大,裹着个小被子,里边塞张纸条,写着生日、名字,哦,有些连名字都没有。”
    章月雅问:“那你们怎么起名字?”
    刘阿姨笑了:“我们跟着百家姓起,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今年来的姓周,明年来的姓吴,好记。”
    张白圭问:“他们长大了会走吗?”
    刘阿姨目光温和地看着他:“会的,有些被领养了,有人家愿意要。有些上完学,工作了,就自己出去住了。逢年过节还会回来看我们。”
    张白圭:“那不想走的呢?”
    刘阿姨笑了:“不想走的,也可以留下来。这里有宿舍,有工作,有同事。”
    张白圭沉默了。
    刘阿姨带他们上楼,来到活动室。活动室很大,摆着好几张小桌子。有孩子在画画,有孩子在搭积木,有几个女孩抱着娃娃,挤在角落的小沙发上。
    一个男孩看见他们进来,放下手里的积木,跑过来,抱住刘阿姨的腿:“刘妈妈。”
    刘阿姨弯腰摸摸他的头:“小石头,今天乖不乖?”
    小石头用力点头:“乖。”
    然后他看见张白圭,歪着头看了半天,问:“你是谁呀?”
    张白圭:“我叫张白圭。”
    小石头:“张白圭,好奇怪的名字。”
    温暖在旁边笑出声。
    小石头又看向温暖:“姐姐你好漂亮。”
    温暖笑得眼睛眯起来:“你也好可爱。”
    小石头得意地跑回去继续搭积木了。
    张白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孩。他穿着蓝色的卫衣,干干净净的。脸上有肉,跑起来很有力气。
    他刚才说刘妈妈。他叫刘阿姨为妈妈。
    温暖很快就和孩子们混熟了,她蹲在画画的桌子旁边,看一个女孩画画:“你画的什么呀?”
    女孩:“房子。”
    温暖:“哇,好漂亮的房子,这是谁住哒?”
    女孩:“我和我弟弟。”
    温暖:“你弟弟呢?”
    女孩指了指角落,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正抱着一个玩具车发呆。
    温暖点点头:“你弟弟好可爱。”
    女孩笑了。
    张白圭站在旁边,看着温暖。她在逗那个女孩说话,在夸她画得好,在问她弟弟几岁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那个女孩,很认真。
    他不知道温暖在想什么。但他知道,那个女孩笑的时候,眼睛也是弯弯的,和朵朵一样。
    院子里,滑梯旁边。
    小石头跑过来拉张白圭:“哥哥来玩滑梯。”
    张白圭摇头。
    小石头:“为什么?”
    “我们那边,读书人不能玩这个。”
    小石头瞪大眼睛:“为什么?”
    张白圭想了想:“不知道,反正不能。”
    温暖走过来:“他那边规矩多,别理他。”
    她一把拽起张白圭,把他推到滑梯口。
    “你现在不是你们那边,是这边。这边读书人能玩。”
    她一推,张白圭滑了下去,他的表情从惊慌,到茫然,到快要落地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小石头和朵朵在旁边拍手笑:“哥哥笑了,哥哥笑了。”
    张白圭站起来,拍拍衣服,一脸淡定,让人觉得刚才玩溜滑梯的人不是他。
    但温暖看见了,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滑梯,又看了一眼那些笑的孩子。
    回车上。
    温暖:“张白圭,你刚才滑滑梯的时候,是不是偷偷笑了?”
    张白圭看着窗外:“没有。”
    “我看见了。”
    沉默两秒。
    “……滑的时候,有一瞬间,什么都没想。”
    温暖眨巴眼:“什么都没想?”
    “背书的时候要想,走路的时候要想,吃饭的时候要想,见人的时候要想。”他顿了顿,“刚才那一会儿,什么都没想。”
    温暖歪着头:“那舒服吗?”
    张白圭想了想:“……舒服。”
    温暖点点头,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那你以后多滑滑梯。”
    张白圭看她:“多舒服几次,就当存着。”
    “……存着?”
    “对呀,等你回那边,想舒服了,就想起来,我以前滑过滑梯,什么都不用管。”
    张白圭笑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温暖忽然说:“我饿了。”
    章月雅回头看她:“中午不是吃了?”
    “又饿了嘛。”
    章月雅无奈地笑:“回家给你煮面。”
    温暖满意地靠回座椅。
    张白圭还看着窗外,车开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他忽然问:“那个叫朵朵的女孩,长大以后会去哪里?”
    温世安想了想:“不知道。可能被领养,可能一直住到成年,可能考上大学,出去工作。”
    “她会忘记这里吗?”
    “不会。”温世安说,“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不管去哪儿,都会记得。”
    张白圭点点头。
    温暖在旁边,偷偷看了张白圭一眼,他还在看窗外,侧脸在光影里有点模糊。
    她想了想,伸手过去,又握住了他的手。
    张白圭转头看她,温暖看着窗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的手,握得很紧。
    张白圭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了回去。
    温暖嘴角翘起来,没让他看见。
    夜深了。
    张白圭坐在客房里,翻开本子。
    他写:“十月某日,观福利院。
    院中有童,皆无父母。
    然有衣穿,有饭吃,有人陪。
    有阿姨,童呼之为妈妈。
    有滑梯,有秋千,有花坛。
    有童名朵朵,笑时眼弯弯,缺门牙两颗。
    有童名小石头,跑向刘妈妈,抱其腿。
    有女孩画房子,说给我和弟弟住。”
    他停了会,然后写:
    “荆州街头,亦有童无父母。
    彼等跪于地,磕头乞食。
    冬夜冻毙于桥洞,无人收尸。
    彼等亦有眼,亦会笑。
    彼等笑时,眼亦弯弯。
    无人见。”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月亮很亮。
    他轻声说:“那个滑梯,要是能搬过去就好了。”
    温暖房间,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光着脚,跑到张白圭门口。
    敲门。
    门开了,张白圭看着她:“怎么了?睡不着?”
    “嗯嗯。”
    温暖挤进去,爬上他的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张白圭站在床边:“你干嘛?”
    “睡不着就一起睡不着呗。”她拍拍旁边,“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