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世安和章月雅对视了一眼。
    章月雅说:“好。我们商量过了,以后尽量每天都有人在家陪你。”
    温暖愣了一下:“你们商量过了?”
    章月雅点点头,温世安也伸手默默温暖的头,笑着点头:“以后,都陪你。”
    温暖眨巴眼,忽然笑了:“那你们早就知道,我会难过?”
    温世安和章月雅对视一眼,没说话。
    温暖又笑了,这次笑得有点不一样:“谢谢爸爸妈妈,那我去上学啦。”
    她从沙发上跳起来,跑进房间拿书包。
    温世安和章月雅看着她的背影,啪地关上门。
    两人对视一眼。
    章月雅轻声说:“她好像没事了?”
    温世安摇摇头:“怎么可能没事,她只是懂事了。”
    章月雅叹了口气:“她才十岁,是我们亏欠她。”
    温世安没说话,只是看着温暖的房门,看了很久很久。
    荆州,张府书房。
    回来第三天了,这天,张白圭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温爸爸帮忙买的书。
    农业史、水利史、通史、地理、数学、科学……都是于他有用的资料书。一本一本,摞成一摞。
    他一本一本看过去,忽然停住了。最下面那本,封面不一样。是温暖家的那本《明朝那些事儿》。
    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他想起昨天在温暖家,要打包的时候,温暖一直在他旁边晃来晃去。一会儿问这本要不要带,一会儿说那本太重了,一会儿又跑去拿个什么东西。最后要走了,她忽然说等等,然后跑开了一会儿。原来是去塞这本书。
    他翻开第一页,看见了朱元璋的名字,看见了洪武年号。他犹豫了下,合上书。
    张白圭对自己说,现在还是太早了。他才十岁,连童生都不是。
    现在,这本书就在手里,只要翻开,就能知道,知道大明以后会发生什么,知道那些皇帝、那些大臣、那些战争,知道自己以后会是什么样。
    他握着书,手指微微用力。
    他想:如果翻开,知道自己会死在哪一年,他还能好好活吗?
    他不知道答案。
    最后,他把书放下,放回那一摞书的最下面。
    第二天,张白圭放学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小箱子。樟木的,不大,刚好能装下那些书。
    他把书一本一本放进去。
    他拿起《农业史》,想起科技馆里那些无土栽培的蔬菜。
    温暖说:“不用土也能长,神奇吧?”
    他当时没说话,但在心里记下了。
    他拿起《水利史》,想起博物馆里那些古代水车模型。温暖指着说:“你们那时候就用这个?”
    他说:“是”,心里却想,我们那时候的水车,没有这么精致。
    他拿起《数学》,想起温暖趴在桌上写作业的样子。咬着笔头,抬头问他“这道题怎么做?”
    他讲完,她会说:“原来这么简单”,然后下一道题又不会了。
    他拿起那本包好的书,忽然想起温暖递给他薯条的样子。
    她总是自己先蘸一下番茄酱,然后递过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吃。
    好像看他吃,比自己吃还开心。
    他一本一本放进箱子,一本一本想起她。
    最后,是那本《明朝那些事儿》。
    他看着封面,想起温暖晃来晃去的身影,想起她最后跑开那一下,想起她把书塞进书堆时偷偷看他的眼神。
    他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放进去。
    他从抽屉里翻出几张蓝色的纸,那天在书店,温暖说“你们那边有包书皮的吗?我们这儿都包,书不容易坏”。他当时没说话,但回到家,悄悄买了些纸。
    他一本一本,仔细包好。每一本书的封面上,他写了一个序号。从壹到贰拾叁。
    包完最后一本,他忽然想起温暖那些纸条。他拿出本子,翻了翻。最后一页,有温暖写的字:“慢慢看,没人催你。”
    他看着那行字,然后他把本子也放进箱子里。和那些书一起,和那颗蓝色的弹珠一起,和那张照片一起。
    盖上盖子,锁上。
    他把钥匙放进抽屉最深处,和那个装着断裂手串的盒子放在一起。
    他轻声说:“慢慢来。”
    然后他摸了摸手腕,手腕上空空的,手串已经断了。
    但他还是轻轻摸了一下那个位置,像摸一个还在的东西。
    现代·北京。
    温暖写完作业,把本子收好。她习惯性地抬起头,想喊:“张白圭,你看我这道题对不对——”
    喊到一半,停住了。书桌前,空空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过去。
    她坐在张白圭平时坐的位置上。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小声说:“傻子,你回去了,这把椅子都变大了。”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腕上,手串温温的,像有人在那边,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想我了,对不对?”
    她翻出那个小兔子本子,张白圭还回来的那本。
    她翻开最后一页,看他临走前写的字:“温暖:多谢你这三个月。你教会我的,比任何书都多。你说过:慢慢看,没人催你。我也会慢慢来。”
    她看着那行字,然后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我以后会去看你的。”
    写完,她又加了一句:“很快的。”
    自己看着,又笑了。
    她走到窗前,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她小声说:“喂,我会去看你的。很快的。”
    手串微微发热,像有人在那边说:“我等你。”
    她笑了,把脸贴在手腕上,没再说话。
    明代·荆州。
    张白圭站在窗前,看着同一轮月亮。
    他轻声说:“慢慢来。”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一样的圆,一样的亮。
    一个说很快的,一个说慢慢来。
    但他们都知道,对方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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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46章 不深,但一直在往前
    嘉靖十四年冬, 荆州。
    张白圭从县学回来,路过城门口,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
    他走过去, 地上躺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穿着破棉袄, 脸黑黑的, 看不出年纪。旁边蹲着一个小孩,七八岁, 瘦得皮包骨头, 正在摇他。
    小孩麻木地喊着:“爷爷,爷爷, 你醒醒。”
    然而老人没醒。
    这时候,旁边有人小声说:“哎,又饿死一个。”
    路人摇头:“这都第几个了?”
    另一个路人:“今年水灾, 颗粒无收。”
    张白圭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孩。
    小孩抬起头,看见他。那眼神空空的, 没有眼泪, 没有哀求,什么都没有。然后他低下头, 继续摇他爷爷。
    天空中的雪花飘下来,落在小孩的头上、肩上。小孩没动,继续摇。
    张白圭站了很久,雪花落在他肩上,他也不动。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出很远,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孩还在摇着老人。
    连续几天,张白圭放学都会路过城门口。
    有时是老人,有时是孩子,有时是年轻力壮的汉子。饿急了,吃树皮,吃观音土,肚子胀得圆,然后就死了。
    第三天,那个摇爷爷的小孩也躺在地上了,旁边再也没有人摇他。
    张白圭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问旁边的一个老乞丐:“他叫什么名字?”
    老乞丐看了他一眼:“谁知道呢?没人问。”
    张白圭沉默。他想起福利院那个叫朵朵的女孩。想起她笑的时候,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想起她穿着粉红色的毛衣,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系着两个小蝴蝶结。
    那个女孩,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有人记得她,有人叫她朵朵。
    这个小孩,没有名字。
    他蹲下来,看了那个小孩很久。
    小孩的脸灰白灰白的,闭着眼睛,嘴唇发紫。身上穿着单薄的破衣服,露出来的脚踝青紫青紫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饿的。
    雪花落在他脸上,没有化。
    张白圭站起来,走了。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雪花落在那孩子身上,盖住了他的脸。
    回到家,张白圭关上房门,坐在书桌前,没有点灯。窗外的天阴沉沉的,要下雪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里面装着裂了的沉木香手串。他一直随身带着。他把它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手串温温的,有一点热。
    他把着手串,轻声说:“温暖,我今天又看见有人饿死了。是个小孩,比你、比我都还小。”
    “他躺在地上,没人管,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你们那儿,有这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