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一直以为,太早了,等长大再看。”
    “等长大,等考中,等入朝,等当官……”
    “等到真的看到的时候,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他看着温暖,目光温和:“现在看,还有四十多年。”
    “慢慢来,来得及。”
    温暖又笑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巧克力,递给张居正。
    张居正接过:“又是甜的?”
    温暖点头:“你昨天不是难过过了吗?今天补一个。”
    张居正拆开,咬了一口,甜,很甜。
    那时候他说:“多谢你。”
    温暖说:“不客气,下次再给你带。”
    他唇角微微扬起,下次,还有好多次。
    温暖看着他,忽然认真起来:“张居正,我跟你说。”
    张居正等着。
    “我会帮你,帮你想办法。”她想了想,忽然认真起来,“我以后选文科,学历史,专门研究你们明朝。这样我就知道怎么帮你了。”
    张居正怔了一下:“选……文科?”
    温暖点头:“对,我们那可以选。我本来想选理科的,但为了你,我改文科。”
    张居正沉默了两秒:“……不用为了我。”
    温暖:“已经决定了。”
    张居正看着她,很久没说话,然后他唇角微微扬起:“好,那就拜托你了。”
    温暖认真点头:“嗯,包在我身上。”
    张居正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堵着的东西,又松了一点。
    温暖回去了,张居正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案上,落在他的手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会写考成法,会写一条鞭法。这双手,以后会被绑起来,被抄家,被骂。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来,握成拳。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起温暖说的那句话:“我帮你,把以后过好一点。”
    他唇角微微扬起,然后他对着月亮,轻声说:
    “慢慢来。”
    “还来得及。”
    月光落在他脸上。
    他立在窗前良久,忽然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空的,手串早碎了。
    但他还是轻轻握了握那个位置。
    就像那里还有什么东西。
    就像她还在。
    第53章 慢慢来,还来得及
    温暖站在镜子前, 比了比身高。
    初三了,她长高了一截,校服袖子不用再挽两道了。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张白圭的时候, 她才十岁,现在, 好像也没变多少, 不过,开心的是, 她长高了几厘米, 有一米五了。
    她低头看手腕,摸了摸那只兔子, 小声说:“张白圭,今晚见。”
    外面传来妈妈的声音:“暖暖,吃饭了。”
    温暖应了一声, 跑出去。
    餐桌上,章月雅看着她,欲言又止。
    温暖埋头扒饭:“妈, 怎么了?”
    章月雅和温世安交换了一个眼神。
    温世安咳了一声:“没事, 就是你最近学习挺认真的,爸妈挺欣慰。”
    温暖皱着鼻子说:“我一直很认真啊。”
    章月雅笑了:“对对对, 一直认真。”
    温暖继续吃饭,没多想。
    但她不知道,章月雅心里想的是:这孩子,好像真的忘了那个张白圭了。五年了,没提过,没去过, 每天老老实实上学写作业。挺好,都过去了。
    温暖要是知道妈妈在想什么,肯定会心虚地低下头。
    因为她十二岁那年的国庆假期偷偷跑去找张白圭后,从那以后,她偶尔有空就溜过去。
    每次都是写完作业、假装睡觉、然后穿越。
    每次只待一多个时辰,然后回来,躺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三年了,温暖一次都没被爸爸妈妈发现。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特工,酷极了。
    明代荆州,张府书房。
    夜深了,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
    张居正坐在书案前,灯下摊着一本书,《中国农业史》。
    三年了,温暖带来的那些书,他已经看完了大半。
    每一本都看了至少两遍。
    第一遍,是震惊。
    第二遍,是消化。
    第三遍,是批注。
    他在《中国农业史》的空白处写:“江南水利可仿此例,然需因地制宜。北方干旱,当先修渠。”
    他在《西方政治制度》的扉页上写:“此法不可照搬,然‘分权’二字可思。考成法需独立监察,否则官官相护。”
    他在《晚清衰亡史》的最后一页写:“改革不彻底,等于不改。积弊日深,非一日之功。”
    旁边摞着十七个笔记本。
    第一本:水利。
    第二本:农业。
    第三本:吏治。
    第四本:税收。
    第五本:边防。
    第六本:科举。
    ……
    第十七本:杂录。
    每一本都密密麻麻,每一页都有批注。有些地方画着图,有些地方标着“待查”,有些地方写着“此法可试于江南”。
    他看得很慢,不是看不懂,是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字。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张居正抬头,门被推开了。
    张文明站在门口,披着外衣,手里端着一盏灯。
    “还不睡?”
    张居正起身:“父亲。”
    张文明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那摞笔记本。那些字密密麻麻,他看不懂,但他知道儿子在用功。
    他顿了顿,说:“顾先生来信了,问你近况。”
    张居正垂眸:“父亲如何回?”
    张文明看着他,目光复杂:“我说,你在用功,就是不知道在用功什么。”
    张居正没应声。
    张文明站了一会儿,把灯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早点睡,不要让你娘担心。”
    门关上了。
    张居正站在原地,看着那盏灯,那是父亲给他留的。
    他知道父亲和母亲关心他,但他们的关心,从来不会说出口。
    合上书,张居正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天蓝色的,绣着一只小兔子,里面装着碎了的手串。
    他轻轻打开,看着那些碎片,月光下,碎掉的珠子还泛着温润的光。
    他轻声说:“温暖,我今天又看完一本。农业那本。书上说,你们那边一亩地能产八百斤粮食。我们这边,最好的田也就两百斤,差这么多。”
    “我想了想,是因为水利,是因为种子,是因为肥料。这些,我们都没有。”
    “但可以慢慢有,多努力尝试,总能有的。”
    他对着手串说完,把荷包收好,放回怀里,然后拿起下一本。
    某天晚上,温暖穿越过来,看见桌上那摞笔记本,傻眼了,问道:“这些都是你写的?”
    张居正点头。
    温暖拿起一本,翻开,全是字,写得密密麻麻的,就算张白圭的字写得特别好看,她看了几页,也觉得头晕眼花,感觉头都大了。
    她颤抖一下,连忙合上本子:“你都记得什么呀?”
    张居正接过笔记本,随口念了几条:
    “万历三年,江南水灾,可引后世水利法修堤。”
    “一条鞭法,可结合后世税收制度,分步推行。”
    “考成法,需设独立监察,否则官官相护。”
    “吏治腐败,非一日之寒,需三十年之功。”
    温暖听着,嘴巴张得老大:“你……你这是在写论文吗?”
    张居正看她:“什么是论文?”
    温暖想了想:“就是……把想说的东西,写成长长的文章。”
    张居正点头:“那就是了。”
    温暖看着那摞笔记本,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这些字,每一个都是他晚上熬出来的。
    这些想法,每一个都是他反复想过的。
    而这些,后来都会被人毁掉。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只能看着他写,然后笑。
    她小声说:“张白圭,你太厉害了。”
    张居正闻言,看了一眼心有余悸的温暖,然后唇角微微扬起:“是你们送的书厉害。”
    温暖摇头:“是你厉害,书给谁看都一样,但只有你能看懂。”
    张居正温和地看着她:“没有你,我连书都没有。”
    温暖眨巴眼。
    张居正继续说:“三年了,你每周都来,带书、带吃的、带笑话。”
    他顿了顿:“多谢你。”
    温暖一怔,俏皮道:“不客气,咱俩谁跟谁。”。。。。
    周末晚上,温暖写完作业,假装睡觉。
    等爸妈回书房工作了,她爬起来锁门,然后握住手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