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看着她,她瘦了,下巴尖了,眼睛下面有青痕,像没睡好。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瘦了”,但没说出口。他只是点点头:“来了?”
    温暖点头,然后就没话了。
    以前她来,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讲论文有多难写,讲食堂的饭有多难吃,讲李晓萌又闹了什么笑话。他坐在旁边听,偶尔笑一下,偶尔接一句,从来不会冷场。
    但今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就那么坐着,中间隔着那张旧书桌。
    烛火跳了一下,发出噼啪的声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只天蓝色的荷包上。
    过了一会儿,还是张居正先开口:“最近还好吗?”
    温暖点头:“挺好的,你呢?”
    张居正说:“挺好。”
    又是沉默。
    温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她发现自己在紧张,左手捏着右手,右手捏着左手。这是她紧张的时候才有的动作。
    张居正看见了,但没有点破。他也在紧张,他的手指按在书页上,那一页已经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温暖问:“张白圭,你成亲的日子,是不是快了?”
    张居正顿了一下:“是,下个月的六月六。”
    温暖点点头,她知道是知道,但亲耳听见,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疼,但很闷。
    她笑道:“祝福你。”
    张居正看着她,想说“多谢”,但说不出口。多谢什么呢?多谢她来祝福他?多谢她不来打扰他?
    他不想谢,他想说的是别的话,但那些话,不能说。
    温暖继续说:“以后你成了亲,家里有女主人了。我就不来打扰你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眼睛盯着桌上的烛台,烛火跳了一下,她的睫毛也跟着抖了一下。
    她心里想:不能来,来了算什么?红颜知己?她不要当红颜知己。她是他最好的朋友,但他要成亲了。她不能让他为难,也不能让自己难堪。
    张居正沉默了,他想说“你可以来”,想说“你不用走”,想说“我不想你走”。
    但他不能说,他要成亲了,家里会有女主人。他不能让她来,不能让她看见他和另一个人生活,那对她不公平。
    他轻声说:“好。”
    温暖笑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张居正,祝你新婚快乐。”
    这是温暖第一次正式喊他张居正。
    张居正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在抖。
    他握住她的手,很小,很凉,,他握了一下,想松开。
    但她忽然攥紧了,只一瞬,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她的心里有一万个声音在喊:我不想你娶别人。但她不能说,她只是握了一下他的手,用尽全力,然后松开。
    她说:“那我走了。”
    张居正点头。
    温暖走到屋子中央,握住手串,金光泛起前,她回头看他,笑了一下。
    “张白圭,你要好好的。”
    张居正看着她,眼睛很亮,眼底有着说不出的情绪。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回去:“你也是,保重。”
    温暖笑了,目光定在他脸上,眉毛、眼睛、鼻梁、嘴唇,她要把他记住。金光涌上来,将她整个人吞没,她消失了。
    张居正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地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刚才攥得很紧,像不想松开,但她松开了。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轻声说:“温暖,你也要好好的。”
    荷包在怀里,温温的,但没有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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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67章 意外发生
    婚礼前几天, 顾府。
    整座宅子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后院。丫鬟们进进出出,端着果盘点心, 脚步匆匆却满脸的喜色。
    他们顾府好久没有喜事了, 这次孙小姐成婚,顾府上下都很高兴。
    喜婆在院子里指挥, 兴高采烈地道:“灯笼挂高点, 再高点,这边也要挂。”
    外面是热热闹闹的, 顾芫的院子, 却冷冷清清的。
    顾芫坐在闺房里,面前摆着嫁衣。大红的, 金线绣的凤凰,裙摆上缀着珍珠。
    丫鬟给她梳头,梳子在头发上划过, 一遍又一遍。
    顾芫心中却毫无波澜,一点新嫁娘的喜气都没有。
    丫鬟小声说:“小姐,您笑一笑。”
    顾芫对着铜镜扯了个笑, 很难看。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眉眼如画,妆容精致, 像所有待嫁的新娘。但她眼里没有新嫁娘的欢喜和羞怯。
    丫鬟见状,不敢再说话,低头继续梳头。
    梳完头,丫鬟退出去,顾芫一个人坐在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忽然觉得很陌生。
    她要嫁的那个人,她只远远见过一面。听说祖父说,他很好,状元及第,一表人才。祖父说他前途无量,人品庄重。可是,他不是她想要的那个人。
    是的,她心里有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状元,没有功名,只是舅舅栽培的一个书生。她叫他沈珏。
    她第一次见他,是在祖父的书房里。他坐在角落里抄书,穿一件青衫,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进去送茶,他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抄。那一抬头,她的心就乱了。他抄的是《诗经》,翻到那一页,写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后来她常去祖父的书房,每次去,都找借口在书房多待一会儿。他在,她就安心;他不在,她就等。
    她知道他察觉了,他开始躲她。
    她问他为什么,他说:“小姐,我配不上你。”
    她说:“我没问你配不配得上,我问你喜不喜欢我。”
    他没说话,她赌气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说:“喜欢。”
    她站住了,没回头,却笑了。那是去年秋天的事。
    那天晚上,她把这门亲事告诉了他。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很好。”
    她说:“好什么好?”
    他说:“顾公疼你,给你找的人,不会差。”
    她看着他,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叫她。
    之后她再也没去过祖父的书房了。听说他走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她想,算了,也许这就是命。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站起来,推开门。
    丫鬟在外面:“小姐?”
    顾芫没理她,穿过回廊,走过月亮门,一直走到后院。顾璘的书房灯还亮着。
    她推开门,走进去,跪下来。
    顾璘正在看书,抬头看见她,怔了一下:“芫儿?怎么了?”
    顾芫跪在地上,眼泪掉下来:“祖父,孙女心里有人。”
    顾璘放下书,看着她。
    顾芫哭着说:“孙女知道不该说,过几天就要出嫁了。可孙女不说,这辈子就没机会说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那个人,是祖父身边的沈珏。孙女喜欢他,从第一次见他就喜欢了。”
    顾璘皱眉,道:“你起来。”
    顾芫摇头:“祖父不答应,孙女不起来。”
    顾璘看着她,目光复杂,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顾公,我也在。”
    门被推开,沈珏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旧青衫,头发有点乱,神情激动。
    他在顾芫旁边跪下,朝顾璘磕了一个头:“顾公,给我一年时间,考不中功名,绝不纠缠。”
    明年就是乡试了,这次他有七八成的把握。
    顾璘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珏说:“今天,听说顾小姐明天出嫁,我想回来看一眼。只看一眼就走。”
    他转头看顾芫,她脸上有泪痕。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顾公,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她。我没有功名,没有家世,什么都没有。但我会努力考。明年,考不中就再也不见她。”
    顾璘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窗外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一个姑娘。家里不同意,他抗争过,最后妥协了。
    那姑娘嫁了别人,他娶了现在的夫人,几十年过去了,他偶尔还是会想起她,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喊他名字的声音。他打听过,知道她嫁的那个人,对她不好。他后悔了一辈子。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顾芫眼睛红红的,沈珏的背挺得很直,但他的手在抖。
    他叹了口气:“去吧,我成全你们。”
    顾芫愣住了:“祖父……”
    顾璘摆摆手:“起来吧,地上凉。”
    他走到沈珏面前:“明年考中了,回来娶她。考不中,就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