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的剑更快,更利。霍大总管说,如今的江湖里,他已算得上天下第一。
    阿飞静思良久,难得没有想剑的事。
    也许,他应该去寻一个天赋极佳的苗子带回来?
    就像师父那样。
    收了徒弟也不耽误他闭关练剑,有霍师傅他们在,他们会想培养自己那样培养对方。
    等成长起来,他就带着人去趟万梅山庄和白云城。
    嗯,就像师父那样。
    作为徒弟,自然也要一样。
    日子慢悠悠地过,岁月慢慢地熬。
    三年之约,又至。
    酒坛滚落在地,空了大半。
    花满楼无奈闭眼,知道这俩好友每次必 上的曲目又要来了。
    只见,一人撑着案沿,笑得眼泪都要出来,指着对方:你啊你不是说除了鬼什么都不怕?怎么偏偏连句真话都不敢说?
    另一人也笑,笑声里仿佛还带着酒气的酸涩。他反手一拍桌面,怼回去:你可拉倒!
    当初西门说你心思不纯,我还不信堂堂香帅,多风流的人啊!谁不说你温柔多情?
    啧啧,可惜有人不吃你这套。
    花满楼面色平静地看这两个人借着酒劲儿互相伤害。
    许是见识的次数多了,回回听这俩人翻来覆去的都是那几句,善解人意,温润如水的花家七童也学会了怎么戳对方的心窝子。
    当初畏首畏尾不曾挑明,自然徒留遗憾。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两人齐齐一顿。
    他们没想过吗?
    自然是有过的。
    可当初的二人抚过鬓边霜白,再看那人依旧乌发如墨,容颜未改。
    那些压在心底、未曾出口的言语,终是化作一声无声轻叹,散入岁月。
    那时故人还在,每逢三年之约过后,两个青丝染上霜雪的人,总要寻一处僻静之地,对坐大醉一场。
    酒入愁肠,醉意最浓时,便拍着桌案哈哈大笑,你笑我怯懦,我笑你胆小,情之一字,谁也不敢先迈一步。
    想当年,他们皆是风流多情、片叶不沾身的人物,红颜知己无数。
    谁曾想,这般阅尽风月的两个男人,到头来竟也会为情所苦?
    兴许,是那些曾对他们又爱又恨、被辜负过的女子,在红尘中积了满腹怨气,才让这两个最多情的人,落得这般求而不得、只能借酒自嘲报应。
    有些心意,说破了是孽;不说破,是命!
    他们这辈子风流半生,潇洒半生,最后却栽在一个不敢上。
    也活该,被岁月这般吊着,一年老过一年。
    两人不再说话,只自顾自地闷头饮酒。
    许久,两个酒鬼瘫在地上,毫无形象。
    又是大醉一场。
    风掠过窗棂,吹乱两鬓仿佛未曾回春的发。
    模糊不清的醉话混着叹息,终究还是随风散了。
    终了,花满楼无声摇了摇头,走出去掩上门。
    故人已归,但两个胆小的酒鬼只知买醉。
    所以,花满楼决定还是不跟这两个没点儿长进的友人说了。
    毕竟,那迟迟归来的友人,第一个要见的也不是他俩。
    江南。
    林氏祖地。
    一座墓前,青草萋萋。
    上面林氏诗音与其夫花砚之之墓刺痛了归来之人的双眼。
    素手轻抚墓碑,宛若故人音容笑貌依旧。
    林诗音不曾习武,亦不修炁。
    她只是个普通人,寿数有限。
    不过三十余载,那个温婉含笑的女子,已经成了墓中枯骨。
    我应该早点来的。她的声音涩然,满腔自责遗憾。
    话落,她又红着眼眶,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你怎么忍心去得这么早?
    她身后,站着两个的年轻女子守在墓旁,眉眼间,依稀可见故人之姿。
    其中一个说:母亲是笑着走的,父亲安排妥当后也随她一起。
    两人恩爱一生,从未红过脸,也从未松开过彼此的手。
    可这对林素来说不算安慰。
    姐妹里性子秀敏灵透的林疏月轻轻开口:张神医说母亲早年多忧思,郁气沉进肺腑,伤了底子。年轻时不显,上了年纪就渐渐透出病来。
    如果不是素姨早年初至江南时就配方子给娘调养,后来又留下血参,娘会走得更早。
    林素沉默。
    自以为准备周全,但如今面对眼前冰冷的墓碑再周全的准备,抵不过一句来不及。
    指尖拂过碑上林诗音三字刻痕,久久不曾收回。
    花照晚:素姨,娘在五十那年就给你留了信,你去看看吧。
    花照晚垂下头,言语只停在这儿。
    她的性子比姐姐活泼好动。年轻时修炼有成,感受武力带来的便捷与身体上的好处后,便问过母亲:为何不愿习武,也不愿修炁。
    林诗音的至交好友可是林素,她若是想要习武,后者一定会精心挑选最合适她的心法秘技,为她引路。
    当时眼角已经爬上细纹的林诗音只是笑着摇头,温柔道一句不喜欢&。
    多么简单的理由。
    只是一句不喜欢。
    年轻时的花照晚不能理解,还劝母亲修了炁,一家人便可更能相守,她也会有更多的时间等对方回来。
    可,花照晚却见母亲笑得洒脱,反问自己:我等她做什么?
    当时,愣住的花照晚对母亲的一番话记忆尤深。
    她说阿素本就是身负仙骨,只一时入世的谪仙人,将来自是要走那个坦荡仙途的。
    而她这个不愿修炼,只愿守着人间烟火的红尘凡人,能因缘际会与她相识为友,已经是最大的幸事。
    随着岁月老去的林诗音会惦念,会怀恋,但却不会说什么等她回来如何如何。能得一段如此情谊,在悠悠时光中慢慢怀念、品鉴,对她来说已经圆满。
    她怎么能让注定非凡超脱的人,为自己驻足回首呢?
    林诗音可不觉得那是什么情谊深厚,反而是自私至极。
    阿素有她的仙途要走,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
    亲情友情爱情样样已觉圆满的林诗音,她在晚年是个温婉如初又添了洒脱利落的妇人。
    她甚至还笑着打趣道:可别让她在我活着的时候回来,不然让她见我到时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模样,可是又会跟你现在一样念叨我当初躲懒不听劝的。
    你素姨的嘴可毒!不信问问你陆叔叔,他可是常被噎得哑口无言。我可不想一把年纪了还要被她念叨。
    笑着,她又幽幽一叹:但阿素最是心软。
    所以,我不愿她见我寿数将近想法子为我延寿,却又因为要尊重我的决定从而陷入两难。
    我不想她亲眼目睹我离世。
    她会伤心。
    花照晚望着眼前只得了个冰冷墓碑的人影,对方青丝如墨,容颜未改。不知为何,她仿佛明白了母亲当时的心境。
    可是母亲。
    她依旧很伤心。
    风过,无声。
    林疏月带着面色复杂的妹妹无声离去。
    徒留青色身影静静立在墓碑前,良久,良久
    三年之约又双叒叕至。
    花满楼有点不想去了。
    一想到还要独自面对两个酒鬼,他就忍不住学着林素抬手揉眉心。
    头疼!
    楚留香还好,陆小凤喝多了可是会鬼哭狼嚎的!
    花满楼没想到有人毫无征兆地回来后,却整整三年没有动静儿。
    想到堂弟夫妇墓前结出的草庐,他心中酸软。
    故人之中,仿佛只有早就被他视为亲妹的林诗音提前离了席。
    阿素守她三年,谁能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