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夫人轻轻拍打云冬宜的后背,目光带了些威严,云冬宜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迈步。
    齐雁容退后一步,眉目低垂地给她们让路。
    路过齐雁容身侧时,云夫人脚步微顿,“我家很中意雁容小姐,但女子名声尤为重要……雁容小姐端方持重,在与我儿成婚之前,从未到过仙药谷。”
    齐雁容听得糊涂,见她要走,忙问:“夫人这是……”
    云夫人回身,意味深长地道:“记住了,你如今,只是陆晶晶带来的丫鬟。”
    齐雁容心里一沉。
    对方言下之意,分明是要她嫁给云冬宜。
    这还不算,还嫌她如今跑来仙药谷,有损名节。
    前路渺茫,不是回齐家,便是嫁人……难道何去何从,她就不能自己说了算?
    齐雁容失魂落魄地往回走,亭中众人赏着落花,已开始谈笑风生。
    只听徐定澜打趣道:“唐兄何不效仿虞舜,同纳娥皇女英?”
    唐喻心则是愁眉苦脸,“我可不想和齐家攀扯。可那两个美人寻死觅活,说我若不答应,就得回青楼受苦,还会被齐家磋磨。天地可鉴,我至今没敢碰她们一下,正不知如何处置。”
    陆晶晶忽地发出一声感叹:“若是有个干干净净的去处,能收留她们,就圆满了。”
    齐雁容听得出神,刚踏过门槛,猝不及防被人撞了一下。
    她轻轻地惊呼出声。
    亭中众人听得动静,已纷纷起身,朝这里看来。
    暮色垂降,周遭光影暗淡。
    巽风顶着云秋驰的脸向齐雁容道歉:“失礼。”
    说罢,也不等齐雁容的下文,他将一个人推进院中:“去吧。”
    众人先后出了凉亭,唐喻心望见那人,挑眉道:“唷,是小黑脸。”
    吴猛笑得咧出白牙,连跑带跳地过去打招呼:“你也在啊小白脸,还有萧仙师萧大哥!我真是谢谢你们!”
    萧晏只当他谢的是,自己让巽风放他出来。
    却不料吴猛喜不自胜地道:“这个人没骗我,他真把我塞到了瓶子里,我和云秋驰说上话了,说了一晚上呢!”
    萧晏便看了巽风一眼。
    巽风点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磊落。
    这下萧晏明了,原来巽风带吴猛回去,是为了这个。
    唐喻心眉梢扬起:“成人之美,你巽风还有点人性。”
    巽风淡淡道:“断袖也是人,将心比心罢了。”
    吉时将至,巽风还未及换上喜服。
    他呼出一口气,再问萧晏:“如何?可容我去成亲?”
    一旁的徐定澜点着头,大有要开口支持的意思,但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而看看吴猛,又最终没再出声。
    吴猛直走到萧晏身侧,诚恳道:“萧仙师,我把这事和云秋驰说了,他自己也说,反正他不喜欢伦珠,何必耽误人家,就让伦珠和心上人成亲吧,占几日身子也没什么。他还说,在瓶子里比在仙药谷自在,不用被他爹往死里打了,唯一不美的,就是见不着我。”
    吴猛说着说着,竟是抹了一把眼泪,“这狗屁仙药谷,爹不像爹,儿子不像儿子,我也要带云秋驰私奔!”
    陆晶晶微微一叹,给他递了手帕过去。
    唐喻心摇起扇子,“看,既然正主都发话了,咱还操什么心?”
    的确,云秋驰自己都答应了,旁人便不好再置喙。
    萧晏望向巽风,目光格外认真:“你要保证,不伤害云秋驰一分一毫。”
    萧厌礼不言不语,隔着落花,目视天边隐现的月色。
    正人君子就是啰嗦。
    换成是他,直接让巽风放手去干,若敢兴风作浪,便让巽风当即毙命。
    即便云秋驰躯壳跟着一起毁了,也是云秋驰该承担的后果。
    谁叫他有那份勇气,相信一个夺舍自己身体的人。
    事已至此,看来诛邪大阵不会被解除,他也应该尽早抽身,去处置守在后山的那帮邪修。
    一网打尽,可得到所需的全部邪气。
    那时,他便能攒足底气,着手做那件最重要的事。
    巽风伸出手来,指天誓日:“我发誓,若是我伤害云……”
    “少主,不好了——”
    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来,打断了他的信誓旦旦。
    巽风此时如履薄冰,受不得一丝刺激,立时沉下了脸:“何事?”
    那小厮一看此间人多,只得凑近了和巽风小声说几句,巽风听得面色剧变,血色尽消。
    他一语不发,推开小厮就跑。
    “怎么了?”众人感到事态不对,也忙跟了上去。
    夜色渐浓,山风越吹越猛。
    明明是暮春落花之际,竟好似平白袭来一场狂风暴雪。
    仙药谷的大殿前,有两拨人对面而立,局势已是剑拔弩张。
    “云谷主,我们远道而来结成好事,你这是为何?”
    发出质问的,乃是西昆仑的桑吉长老,此次送亲的领队。
    云翰显然措手不及,但还是勉力维持镇定,“长老息怒,云某虽不知此人从何而来,但一定给西昆仑和伦珠圣女一个交代。”
    桑吉没这么好打发,语气比他的边陲口音还要生硬:“新房,还未入住,就来了这么一个东西……亲事还要不要了?”
    他说归说,还伸手指着殿前八人抬着的红顶花轿。
    不必说,那其中便是待嫁的伦珠圣女。
    西昆仑人人怒不可遏,仿佛桑吉一声令下,他们立马就将人原路抬回。
    待巽风连同萧晏等人急匆匆赶到时,全部呆若木鸡。
    不是因为伦珠圣女的花轿抬了出来,也不是因为反目的桑吉和云翰——殿前的地上,静静躺着一具身着柳黄道袍的男性尸体,面色红润,若有余温。
    即是,巽风的原身。
    第30章 成亲之夜
    仙药谷一贯奢靡, 天色还未黑彻,殿前便早早燃起两盏照明的大灯。
    那灯盏非凡品,硕大的火焰在疾风中飘摇,却始终不灭。
    众人的面色, 也在光影中显得阴晴不定。
    萧晏和萧厌礼不约而同, 看向彼此。
    二人心知肚明, 他们跌入深坑之后,巽风便将这原身和吴猛一道转移。
    再看巽风此刻惊慌失措,额头上已聚起豆大的汗珠。
    不用想, 也知道不可能是他发疯, 自己丢出去的。
    在思及他们失去意识之后的种种异样, 萧晏隐隐觉得这桩婚事背后, 远比想象的还要复杂。
    那桑吉见巽风一来, 便是呆呆地站着, 藉由这点再次发难:“素闻中土重视礼节, 云少主既不搭理客人, 也不和云谷主见礼,是什么体统?”
    威压扑面而来, 巽风却仿佛置若罔闻。
    他紧盯着自己的原身,便要迈步向前。
    却有一个身影堪堪挡在半路。
    巽风脚步一顿,云翰近在咫尺,目光意味不明, “我儿秋驰素来知礼, 只是横生枝节,年轻人措手不及,还请桑吉长老体谅则个。秋驰,这尸体不知是谁扔到新房去的, 与你无关,退下,为父自来处置。”
    说着,用力一推。
    巽风毫无准备,竟被云翰一掌打得连连后退。
    他一直打着趔趄退回原地,被萧晏唐喻心一左一右地扶住。
    众人心里都觉得古怪。
    这云谷主向来酷爱摆谱,哪怕吃一顿便饭,都恨不得被人喂到嘴里,此时却要亲自揽下麻烦?
    十分反常。
    桑吉不依不饶,顺杆子往上爬,“既然云少主少不更事,不如我西昆仑留下两个长老,襄助他夫妇打理谷中事务。来日伦珠圣女为云家添丁,云谷主也能有闲情安享天伦,岂不两全其美?”
    云翰眼神沉了一瞬,没有立即回话,只是徐徐向一旁踱着步,似是在考虑对策。
    这桩婚事的两亲家,一方企图通过仙药谷,把势力往东延伸。
    另一方,则是为了背靠西昆仑这座大山,独揽珍稀药材的销路,方便今后继续漫天要价。
    这些用意虽未明说,大部分外人已是心照不宣。
    巽风压着紧绷的心弦,好容易站稳。
    他还想推开萧晏和唐喻心,再往尸体那里去。
    萧晏猛然想起一件事,忙问他:“西昆仑拆散了你和伦珠,想必他们很多人都知道你……这个桑吉见到你的躯壳,有没有认出来?”
    巽风已是六神无主,很多事都不敢细想。
    此刻,他也不知该如何收场,更不知如何从明处暗处的眼睛底下,将尸体原样带走。
    只是这片刻的仓皇,变故再生!
    退到灯光至明之处的云翰,猛然抓起手边的灯盏。
    下一瞬,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调转灯杆的方向,直冲那地上躺平的道袍“尸身”。
    “不!”巽风骤然惊叫出声。
    他动作飞快,也直扑自己的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