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终究慢了一步。
    盏中灯油尽被泼在那副躯壳上,火焰如同泛滥的金水一般,登时遍布全身。
    整个殿前失了一半灯焰,反而亮得扎眼。
    云翰反手拽开试图灭火的巽风,又用长约八九尺的灯杆,隔开已经奔到火光前的萧晏几人。
    “诸位不忙。”他做完大开大合的举动,反而从容起来,气定神闲地看向花轿,“西昆仑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又何必对区区一具死尸介怀。若伦珠圣女嫌那新房晦气,我云家即刻布置一间更好的,如何?”
    花轿被风吹得发抖,如同一只被架到半空,飘荡挣扎的连线纸鸢。
    当中却不声不响,仿佛没有坐人。
    那一根光秃的灯杆,自然不足以拦下萧晏等人。
    在云翰说话的当口,他们已经纷纷使出本门法诀,将数道光华隔空弹去,护在尸体身上。
    火焰尽数熄灭。
    殿前真正暗下来。
    可是巽风蹲下一瞧,登时亮眼发黑,瘫坐在地。
    萧厌礼远远旁观,只见那尸体正面被烧了一半,脸上黢黑一片。
    胸腹的腔子露出来,半颗红心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跳着,越来越弱,眼见着已是跳不了几下。
    这躯壳不中用了。
    萧晏等人也跟着蹲下身去查看。
    昔日灵巧挥剑的手变成焦炭枯枝,那曾经满含执念的锐利双目,此刻也在焦炭一般的脸上模糊。
    几人各自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些什么。
    巽风如今借着别人的躯壳,这个名字都不能宣之于口,他们一时静默,陪着巽风傻眼。
    哪怕萧晏调动全部的神思,也只能暂时想到,尽快找来一具元神衰败、重病垂死的身体先安置巽风。
    至于巽风那难得一遇的根骨和辛苦积攒的修为……
    只能随着这身体一道,化为乌有。
    云翰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桑吉也颇感意外。
    他重新审视云翰:“看来,这尸体……云谷主并不知情?”
    云翰只觉自己力挽狂澜,颖悟过人,施施然扔下那空了的灯盏,“仙药谷诚心促成这桩佳话,又何必节外生枝?请桑吉长老放心,云某一定彻查此事。”
    话里话外,绝口不接桑吉安插人手的提议。
    陆晶晶此时还不明就里,虽然也跟在萧晏等人身边,但神色和他们格格不入,懵懂道:“这尸体好像有些眼熟……”
    尾音未落,唐喻心便猛地侧身撞了她一下。
    她一抬头,又对上萧晏凝重的双目,后者还微微冲她摇头。
    陆晶晶便读出了许多不寻常来,登时闭了嘴。
    但她方才的言语,已然惹来云翰和桑吉等人侧目。
    唐喻心也顾不上男女大防,上前拽起陆晶晶的胳膊,干巴巴地笑道:“小姑娘家被吓坏了,说胡话呢,我来哄哄她。”
    说罢,生拉硬拽地将陆晶晶扯回萧厌礼身侧,与众人拉开数十步的距离。
    巽风像是稍稍回了些魂,但回得不多。
    他跪着向前,木然地抓着那副开始流失温度的焦尸手臂,又不动了。
    初出茅庐的徐定澜还有些不知所措,望向孟旷。
    “难得云少主为人慈善,看到这尸身被毁的惨状,心生怜悯。”孟旷镇定地对云翰说罢,又向桑吉道:“听闻西昆仑经法玄妙,不输大琉璃寺,不知可有超度逝者的经文?”
    桑吉眼神略过地上那副残躯,轻蔑一笑:“我西昆仑的经文,可不是给阿猫阿狗超度的。”
    萧晏趁着孟旷斡旋,也匆匆走回萧厌礼身侧,对陆晶晶严肃道:“晶晶,事态复杂,你和你萧大哥先回房去。”
    他心中不祥的预兆愈发强烈,总觉得还有大事发生,不如让二人先避一避。
    萧厌礼点头答应,他也正打算去后山瞧瞧。
    陆晶晶也开始担忧,不觉攥起裙摆,小声问:“大师兄,唐大哥,这是怎么回事?伦珠圣女这亲事还能不能成了?”
    唐喻心也不知从何说起,打开折扇胡乱扇了几下,“说起伦珠圣女,如今这局面,她在花轿里看着,也不知……”
    他骤然停住动作,往花轿的方向看一眼,“啧,话说回来,那花轿怎么没动静,她没在里面?”
    陆晶晶表情神秘起来,声音压得更小,几乎全是气声:“听西昆仑的人说,伦珠圣女不愿远离家乡,极力反抗这门亲事。长老们给伦珠圣女身上下了禁咒,她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这些天只能用眼神托我端茶喂饭。此刻就算天崩地裂,她也出不了声啊。”
    萧晏和唐喻心闻言,双双倒吸冷气。
    唐喻心的折扇搁置在半空,目视萧晏,“萧大,不得了啊……伦珠圣女对巽风的计划一无所知,如今瞧着心上人变成尸体,又被毁尸灭迹,得哭成什么样子?”
    他话未说完,萧晏已经闪身至花轿前,伸手去掀轿帘。
    西昆仑的人一见,就要上前阻拦,唐喻心随后而来,折扇左右招架,反把他们打退数步。
    “不得对圣女放肆!”桑吉长老见状斥了一声后,原地消失。
    他下一刻出现在轿前,已抓住萧晏的手腕往下猛摁,被掀开一角的轿帘重新垂下。
    徐定澜和孟旷见状,便来援手。
    徐定澜挥笔化索,数道墨色在桑吉身上尽数缠绕。
    孟旷则是取出一条食指粗细的银链,朝着桑吉掷去。
    云翰无动于衷,冷眼旁观。
    仿佛对这一幕喜闻乐见,巴不得那些人鹬蚌相争,他好作渔人得利。
    桑吉挥落几道游龙一般的墨色,银链被他打得弹开,半空转了几下后,复又返回纠缠。
    唐喻心拿折扇不断奔袭他身上要穴,萧晏的银色禁咒也接踵而至。
    远处的陆晶晶拔出剑来,跃跃欲试要来帮忙。
    他们并不愿对桑吉下狠手,无奈桑吉被压制得性起。
    眼看一抹人影不知从何处靠近,已经掀开轿帘。
    桑吉抬手就是奋力一掌。
    幽绿光华直奔花轿,萧晏看清来人是巽风,立时闪身而去,一手将其推开,一手去拦那光华。
    但桑吉此招迅猛,他只拦下一半。
    剩下一半光芒碰在轿顶,登时呯的一声,轿顶坍塌,轿骨散裂!
    碎片和红绸散落,被大风吹得漫天飞扬。
    残破的轿中,有一倩影端坐。
    赫然便是新娘。
    此刻没了遮挡,她被晾在风里。
    嫁衣如同浸满夜色的血水,一片暗红。
    巽风张了张嘴:“伦珠……”
    伦珠毫无回应,如同徐定澜白天所说一般,她像个雕塑。
    巽风挣脱萧晏的手,扑上前去掀盖头。
    满天云影被大风尽数驱散,朗月在夜幕中势如破竹地亮着,亮得惊人。
    若不出意外,此时已经是凡间所说的良辰吉时,本该由新郎掀开新娘盖头一睹芳容。
    可是此间没有祝福,更没有欢声笑语。
    只有无尽刺耳的风声。
    以及刺耳的——
    “云秋驰你住手!你敢蔑视我西……”
    桑吉还想趁机寻仙药谷的不是,但一句话戛然而止。
    风声呼啸,盖头褪下,伦珠那震撼世人的美貌,一览无余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桑吉和所有人一起,瞪大了双目。
    有些人是头一遭见她真容,如徐定澜、孟旷等。
    更有些人经年累月地与她相处,早将她的容颜烂熟于心,如包括桑吉在内的西昆仑众人。
    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露出同样的惊艳和痴迷。
    周遭尽是狂风,伦珠静静坐着,一身喜服招摇抖动。
    无论珠光宝气,还是粉黛铅华,都沦为浓墨重彩的描边,只清晰了她的轮廓,却压不下她一分颜色。
    只有洒过来的月光冰凉易碎,与她相衬。
    她整个人苍白到近乎透明。
    随即巽风突兀的一声哭嚎,叫回了所有人的魂。
    大家反应过来,开始慌张。
    他们这才意识到伦珠闭着眼,两道血痕正沿着腮边滑落,行迹如同泪水。
    唇角,也出现同样触目惊心的血痕。
    她依然纹丝不动,好似误入凡世的神妃仙子,静待回天。
    众人纷纷靠过来,巽风抢先将伦珠揽在怀中。
    在如此大力的拥抱之下,伦珠浑身僵直,修长的肩颈几乎没有弯曲。
    桑吉见状还要上前夺人,萧晏沉声喝道:“还不快解开她的禁制!”
    方才与他交手的唐喻心等人,也毫不退让地站出来,挡住他的去路。
    桑吉思量讨不到便宜,才不情不愿地咕哝了几句。
    随着那些听不懂的异地语言简短念完,伦珠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
    她缓缓垂下头去,眼睫被月色映出细密的阴影。
    除了面色越发与淡漠的月色相近,她与方才相比,再无一丝变化。
    巽风竭尽全力地喊叫:“你睁开眼,伦珠你看!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