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相信。”萧厌礼说罢,再向前一步。
    对方眼神一凛,指甲微动,一粒血珠便朝着萧厌礼的面门弹来。
    他胸前有两条铁链穿着,琵琶骨被死死锁住,内力无法施展。
    弹这血珠并不需要多少气力,精准即可。
    人的皮肤一旦接触血珠,当即腐蚀入肉,随着血液游走全身,死得极快。
    他的血便是奇毒。
    而萧厌礼不闪不避,额上当即落了一滴殷红。
    对方慢悠悠地垂下手,只等萧晏毒性发作。
    可是牢房里一时安静,他抬头再看,瞳孔缩了起来,“不可能,怎么会……”
    萧厌礼安然无恙,缓步朝他走来。
    他沉默片刻,忽然一阵狂笑:“也好,我便是死,也要笑着死!偏不如他们的意!”
    萧厌礼自然不会杀他,只轻声说了一句,“我去过泣血河。”
    他依然狂笑,只是声音冷了,“清虚宫那位,隔三差五跑去泣血河,这有什么新鲜。”
    “我真去过。”萧厌礼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前辈,我答应帮你报仇。”
    笑声戛然而止。
    对方盯着萧厌礼的脸,终于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你是说……”
    萧厌礼凑在他耳边,简略说了几句。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静默,对方纵然见多识广,接受这些讯息也需要莫大的力气和勇气。
    半晌,此人终是又开了口:“不知你身上为何有两次异变,但命盘已改……你如今再来找我,可见是遇着难处了。”
    他与萧厌礼隔着两世,素不相识,却已看穿萧厌礼的心思。
    恰如前世幽暗的牢房中,无数个牢骚被他点破和开解。
    萧厌礼朝他躬身,作一长揖:“是问前辈,魂枷一事。”
    …………
    鸡鸣时分,萧晏等人从各处客舍动身,前往后院荷塘。
    此刻初阳微露,残月未沉,一池荷塘露水丰盈。
    此处占地不过两三亩,但翠盖铺满,荷花初绽,红绿辉映之下,也不觉寡淡。
    如今尚无人迹,除了百里仲在通宵调制丹药,孟旷不爱凑热闹,其余几个全都到齐。
    祁晨见关早面上睡意惺忪,取出随身一个小瓶来,“关早师兄,来吃颗话梅丹,提提神。”
    “好东西!”关早接过来,倒出一颗就往嘴里送,“果然酸甜生津,我不困了!”
    祁晨一高兴,干脆拿着小瓶送了一圈。
    因关早对话梅丹赞不绝口,其余几人也都接下,各自吃了一颗。
    萧晏看似也吃了,却抵在齿间并未吞咽,趁人不注意,迅速吐在草丛里。
    不多时,便有六位身着水蓝色衣裙的袅娜女子款步而来。
    她们沿着池边行走,小心翼翼地晃动荷茎,待花叶上的露珠滚落,尽数接在手中的净瓶里。
    薄雾如纱,女子和荷塘全被罩在其中,如同初成画作,丹青未干,水墨尚湿。
    这景致虽好,他们却无暇贪看。
    唐喻心指着其中一位身量娇小的女子道:“周秀才,你看是不是她?”
    周成赋一瞧,登时脱口而出:“兰喜!”
    果然那女子手一抖,净瓶险些滑脱。
    她朝另外几个女子说了两句什么,对面一点头,她便一手拽起裙摆,小跑而来。
    近前时,她先冲众人施了一礼,随后谨慎地四下看看,招手将众人带到荷塘另一侧。
    这举动也无可指摘,方才的位置临近入口,但凡来人,便会窥见他们的言行。
    只是萧晏发现,她竟是前日将泔水挑拣,送给小乞丐的那个侍女。
    女子倒无暇在意萧晏。
    周成赋一现身,她目光便锁在他身上,上前拉着人衣袖,泪珠摇摇欲坠。
    “周哥哥……”她哽咽地唤了一声,眼尾那颗桃花痣黯淡无光。
    周成赋心里也不是滋味,“兰喜,你受苦了……”
    女子似是如梦初醒,忙擦拭眼泪,破涕为笑,“我哪有受苦,少主他……待我极好。”
    “真的?”周成赋想想齐秉聪那嘴脸,如何也想不出来,他对人好的样子。
    “真的,我的名字青雀,也是少主起的,好听吧?”女子笑盈盈的,仿佛方才的泪意并不存在,“我平时不过是采采荷露,扫扫院子,比在田里种地收麦子,省心多了!”
    周成赋听她说得轻松,又见她薄施粉黛,头戴钗环,俨然一副养尊处优的富贵模样,也便有些认了,“既如此,我告诉你……”
    祁晨忽然凑上来,端详青雀手中的净瓶,“姑娘,这荷露真的好喝么,看你们一直在采。”
    “自然好喝。”青雀重重点头,“我们少主非荷露泡的茶不喝,这刚采的更鲜甜,公子不妨尝尝。”
    她说着,伸手在临近的荷花上,折下一枚花瓣,以花瓣为匙,将瓶中荷露倒上几滴。
    祁晨接过来,一口喝光,随即发出“嗯”的一声感叹。
    关早眼巴巴看着,“怎么样?”
    祁晨不住地点头:“不错,果然自带荷香,似乎大琉璃寺的荷花,要比别处的清幽许多。”
    徐定澜侧目看来:“我南洞庭不缺荷露,但大琉璃寺的,确实没试过。”
    青雀见众人都来了兴致,不由轻轻一笑,一双眼睛在晨光中分外璀璨。
    萧晏听见唐喻心喃喃道:“我算知道,她为何总低着头了。”
    萧晏便问:“为何?”
    “她那双眼睛勾魂夺魄,太招狂蜂浪蝶了。”
    “……有道理。”萧晏嘴上附和,心里却想,你不就是。
    说话间,众人手中都多了一瓣荷花,各自品那荷露。
    周成赋也不禁感叹:“你从前或是修行,或是务农,如今也做起了这些风雅之事……”
    “是啊,人总会变。”青雀目光微闪,笑容未变,又将花瓣送与唐喻心,“公子,请。”
    “谢了。”唐喻心也便接下。
    而后那盛着荷露的花瓣,顺理成章地送到萧晏面前。
    萧晏眉心一动,瞧见青雀满目殷切,“公子。”
    萧晏没有接。
    梦境告诉他,祁晨是小昆仑的人,这青雀自然也和祁晨熟识。
    二人今日联手在此演戏,必定也不为了让他看热闹。
    荷露一定有古怪。
    小昆仑没那么大胆量,也犯不着对付其他大派,此番,必然还是冲着他来的。
    也许别人喝了无恙,他喝便有事。
    青雀见萧晏久久不动,便稍稍垂手,“这新采荷露不脏的,但公子若介意,不喝也无妨。”
    祁晨忙道:“姑娘不要误会,我大师兄不是挑剔的人。”
    唐喻心拿折扇杵一把萧晏,“喝便喝,不喝说一声,你近来怎么变得婆婆妈妈了。”
    萧晏微微一笑,“我只是在想,新采荷露已是上品,未采的荷露岂非绝品。”
    他说着,已走到塘边,伸手摘下一片花瓣,又用那花瓣捞起荷叶中央的露水。
    “老唐看见没。”他冲唐喻心亮了亮手里花瓣,其上荷露如珠似玉,一饮而尽,果然满口荷香。
    唐喻心折扇在手心一敲,“还是萧大会享受。”
    “来啊,自给自足,我们喝了瓶中的,青雀姑娘岂不是又要去忙?”萧晏吆喝起来,把人都叫到荷塘边。
    众人也都兴致勃勃,一呼百应地来到池畔,亲手采起荷露。
    萧晏便冲着周成赋使眼神,示意让他自去和青雀叙话。
    周成赋立刻会意,感激而去。
    原本被祁晨打断,他还有些烦恼,不知该如何在闹哄哄的场面中重提正事,萧晏此举格外周到。
    其他人也后知后觉萧晏的用意,放那二人单独畅聊,自己聚在另一旁摘花采露,玩得不亦乐乎。
    祁晨不住地埋怨自己,“我真没脑子,竟因为好奇荷露,截断了周秀才要说的话。”
    “你也是想尝尝鲜嘛,反正大师兄把我们拉过来,留他二人清净了。”关早拿一整张荷叶包着荷露,递给他,“你要喜欢,以后回到剑林,咱们天天去采。”
    “嗯……好啊。”
    祁晨接过荷叶,对着一捧水光微微失神。
    关早浑然不觉,嘻嘻哈哈继续采荷露。
    萧晏却心知肚明,此次论仙盛会,若是小昆仑得了手,只怕祁晨不会再回到养育他的穷师门。
    纵然回去,也不过是帮小昆仑搬空藏剑窟。
    忽听得一声悲怆的哭喊。
    众人愕然望去,青雀已双手掩面,哭得浑身打颤。
    净瓶落在草地上,荷露尽皆流出。
    周成赋双眼微红,一手放在青雀的肩头,嘴上还在轻声安慰。
    “怎么哭起来了?”关早心急,想要上前去问。
    萧晏拦下他,站在原地喊了一声:“周秀才,没事吧?”
    周成赋还未开口,青雀却反应极大,立时止住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