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波澜起伏的悲愤岂能被轻易压制,她额上现出青筋,脸颊通红。
    众人听她抽噎着开口:“周哥哥,我……”
    周成赋觉察她表情有异,“兰……青雀,你说。”
    可是千言万语如鲠在喉,青雀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最后她心灰意冷闭起眼,脸上又多出两道泪痕。
    周成赋待要细问,却听她道:“你……你多保重。”
    扔下这一句不明不白的道别,青雀一边拭泪,一边快步跑开,像是不愿和众人再有任何交集。
    特意促成的久别重逢,似乎落得个不欢而散。
    众人大惑不解,纷纷上前询问究竟。
    此时青雀已回到那些个女弟子中间,未做停留,便随她们匆匆而去。
    周成赋收回目光,一声叹息:“我此番前来,便是要告知她,她的爷爷已于上月病故。”
    萧晏问:“她可还有别的亲人?”
    “没了,她自小和爷爷相依为命。”
    众人皆是沉默无言,唯一的亲人亡故,也难怪她哭得凄切。
    唐喻心道:“改天再想法子见她一见,姑娘家心里柔软,不好消解,你得多劝劝。”
    “不必了……”周成赋再看青雀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她如今吃穿不愁,没有什么,是不能遗忘的。”
    这一趟青梅竹马的会面,虽说不尽完美,到底也算成人所愿。
    众人各自回去歇着,萧晏回房之前,先去隔壁看了眼窗缝。
    天光初亮,萧厌礼还安卧在床,睡着未醒,一切风平浪静。
    萧晏心绪也随之稳下来,他近几日不时闭关,兄长却也能照顾好自己。
    明日盛会开幕,首场便是论道,仅剩这一天,他要认真筹备。
    师尊曾说,他并不缺独到见解。
    但坏就坏在,他本人性格温吞,剑走偏锋的选题本能绕道,咄咄逼人的词句也一概不用,致使论道时锋芒不显,差了口气。
    须知四方人才济济一堂,先声夺人才是正理,再参悟一番,兴许能有突破。
    隔壁的萧厌礼听见关门声,睁眼坐起。
    他昨夜走了一趟隐阳牢城,出入不过半个时辰。
    牢房原样锁好,玉牌也原样放回,那些囚徒好端端的待在远处,一切如常。
    即便守卫醒来,觉察不对,也寻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萧晏这头,也该是相安无事。
    不过去了趟荷塘,若有突发异常,李乌头该一早过来告知了。
    果然入夜,李乌头躲开月色,在漆黑中摸进他的房中。
    萧厌礼悄声问他:“晨间可有异样?”
    李乌头也悄声回道:“禀主上,没有。”
    “祁晨有何动静?”
    “他让众人吃话梅丹。”
    “萧晏也吃了?”
    “吃了。”
    萧厌礼面色一沉:“此事何不报我?”
    “属下看见,萧晏虽然吃了,后来却悄悄扭头吐了出去。”
    萧厌礼听罢,沉吟不语。
    以萧晏的为人,怎会阳奉阴违,将旁人给的东西暗暗吐掉?
    是他不爱吃那话梅丹,还是他对祁晨有所觉察?
    都不应该。
    李乌头踟蹰着,又说起另一件事:“还有一事……那侍女青雀,从瓶中倒荷露给他们尝,萧晏也没尝,自己从荷叶上采了喝。”
    萧厌礼愈发生疑,“你确定,说的是萧晏?”
    “属下确定。”
    萧厌礼再次沉默。
    李乌头说的是萧晏,可他听起来,却像是另一个人。
    萧晏何时变得如此谨慎,莫非他真的知道些什么?
    但同时,萧厌礼也稍稍安心。
    萧晏既然如此谨慎,便可绕开上一世的遭遇,毫无波折地参加明日论道。
    他待要再盘算,如何从萧晏口中套话,弄清楚萧晏这反常举动的原因。
    隔壁却蓦然传来一声脆响。
    原来,此刻夜色袭来,暑气消退,萧晏盘膝静坐,本该更加平心静气。
    但他却觉得口干舌燥,身上发热。
    他只当是渴了,起身去桌案上取茶碗。
    也不知是累了还是为何,他竟没来由的手抖,茶碗脱手落在地上,响声清脆。
    萧晏喉中吞咽一下,悚然发现,这阵口渴竟是一刻也忍耐不得。
    下腹丹田,也气势汹汹地烧灼起来。
    第44章 诡异情毒
    这感受怎么那么像……
    萧晏心头怦然一跳, 没敢往下想。
    他抱着一丝侥幸,拎起微凉的茶壶,往嘴里猛灌。
    半壶凉茶一口气喝光,仿佛滴水未进。
    口中依然干渴, 身上依然灼烧, 一种怪异的渴求如同藤蔓, 由内而外滋生蔓延。
    屋内已经没有什么能够止渴解热。
    萧晏不自觉挪了两步,来到门前。
    丝丝夜风从门缝渗进来,吹得他脸上似痒非痒, 宛如虫子攀爬。
    他顾不得许多, 直接开门。
    一轮明月当头。
    往常他见了月色, 内心便会澄明清净, 此刻却仿佛被银色的火焰包裹。
    萧晏也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 但他知道, 不能任由这无名邪火继续烧。
    他举目四顾, 庭院里空落落的, 只有夹道青松和一方莲池。
    等等,莲池……
    萧晏紧走几步来到池边, 但见池水清浅,月影浮动。
    若是跳下去,必定能解燃眉之急。
    梦境中的自己,便是这么做的。
    隔壁先后传出茶碗碎裂声和开门声, 萧厌礼又如何不起疑心。
    他隔着门缝往外张望, 但见萧晏踉踉跄跄出门,直奔莲池,一头扎了进去。
    李乌头被这反常的举动吓了一跳,也凑过来细看。
    萧晏连头带脸地在水中浸了许久, 久到几乎要用上龟息憋气来续命,才终于直起身来。
    他像是非常燥热,甚至还无意扯了下衣领,迎着夜风大口喘息。
    看到这里,萧厌礼面色骤然一沉。
    李乌头小声问:“主上,他可是走火入魔了?”
    萧厌礼摇头,死死盯着萧晏。
    哪里是走火入魔,他分明是中了那奇毒!
    可是萧晏那般谨慎,不吃祁晨给的话梅丹,也不喝青雀手里的荷露。
    不过略略取用了荷叶上的露水……
    难不成,那荷叶也有问题?
    事已至此,胡思乱想无用。
    齐家既然得了手,必定还有新的动作,萧厌礼打算先出去,将萧晏拽回屋内躲着。
    岂料还未开门,便传出个娇滴滴的声音:“这不是剑林的萧仙师?”
    一棵粗壮的松树后面,变戏法一般,转出个身穿水蓝衣裙的女子。
    她翩然而至,堪堪将萧晏拦在原地,“萧仙师似乎很热呢,我来帮你松快松快?”
    萧晏和屋内的萧厌礼俱是一愣。
    李乌头忙问:“主上,要不要去帮忙。”
    萧厌礼点了头,却又摇头。
    自然要帮,但不是在院中。
    这位女子背后,一定还藏着其他人,他不好明目张胆地出手。
    女子搀扶起萧晏,一头趁机在他身上摸索,一头殷勤道:“走啊萧仙师,去你房中,今夜还长呢。”
    萧晏没有丝毫反抗,果然随着她往房门方向而去。
    他垂着头,萧厌礼看不清他表情如何。
    正如从前的自己,萧晏那一丝理智正在负隅顽抗。
    萧厌礼便对李乌头嘱咐一声,要他藏好别被发现,便打开窗扇,从中轻轻跃出。
    他一身黑色衣袍,沿着檐下阴影前行,悄然进了萧晏大开的方门中。
    因萧晏房中并未点灯,他此番行为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萧厌礼目标明确,等萧晏二人一进门,他先将这个女子放倒,扔出去。再将萧晏也放倒,慢慢给他解毒。
    总归,不能误了明日的论道。
    他缩在床上,放下帘帐静静地等。
    脚步声渐近,却听得衣带声动,有人跃上了屋顶。
    那女子的惊呼声接踵而至。
    “萧仙师,这是做什么,快下来啊萧仙师!”
    萧厌礼倒有些意外。
    萧晏走向檐下,居然不是为了进门,而是要上房顶躲避纠缠?
    月色如水,女子则如同一条吵闹的鱼。
    “萧仙师,长夜漫漫,我是怕你寂寞啊。
    “你热,我倒是冷呢,你素日修行,岂不闻阴阳互补的道理。”
    “就让奴家服侍一宿,大家各取所需,又不用你负责,怕什么。”
    萧晏趁着池水给的两分清明,迅速理好仪容,后退一步,冲她抱拳:“这位姑娘想必是认错了人,快请回去。”
    三言两语间,体内的药效如同扬汤止沸,轰轰烈烈地再烧起来。
    他指望这女子听劝离开,却不料斜刺里一个人影,也飞身上了房顶。